张茂chu院了。

张茂的父亲对他的借口“高三了老师要补习”毫不怀疑，给他的卡上又打了一点钱之后，就不再guan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张茂不由得想到同班同学往往都对家长十分厌烦，经常在上学时说着“我妈又让我穿秋ku”，“我爸非要来接我”这样任xing的话，他们的理想是“如果爹妈全都在外上班，每个月只给点钱就好了”。张茂认为这都是奢侈的抱怨，不知父母亲情的同学们在不知不觉时随意挥霍着双亲有限的情gan。父母之爱并不是如同宣传所说那样是聚宝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更何况“母爱”这个词语的现代意义诞生都不到一百年。

父母之爱是会被耗尽的，这一点从张茂shen上就很清楚地能论证chu来：母亲在怀着他的时候也是满怀期待的，他从家中的大铁箱里翻chu来过母亲的yun期日记，每一天都会清晰地记录清楚“maomao今天踢了我一脚”，“今天去产检医生给我看了maomao的手指tou，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是五gen手指呢，真是健康的孩子”，“maomao很听话，半夜不吵我”这样的话。她对未chu生时的张茂，产生的母爱是蓬bo而生机的。

生chu来这样的怪wu之后，结果不用一再qiang调，张茂不是祥林嫂，无论跟多少人说多少次母亲抛弃他的悲惨故事，母亲也不会回来。

话是这么说的，但当他看到蒋十安对待他妈妈不耐烦不尊重的态度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他人生里为数不多不能忍耐的事情有一件就是这个：“你跟你妈妈为什么那么讲话。”

蒋十安刚把门甩得砰砰响，在客厅里暴tiao如雷地抓着tou发大骂：“烦死了！”他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习惯xing地要往地上摔，张茂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耳朵自动jin张起来等待着ju响。然而蒋十安举起来几秒钟之后，忽然放回茶几上。他双手的拳tou攥得很jin，僵ying着脚步走进了浴室。

浴室门还没带上，张茂就听到里tou有扇耳光的声音。

他其实并不害怕，但常年挨耳光的遭遇令他听到这zhong手掌心chou在pirou上的声响就不由得tui脚chou搐，心tiao也丧失了稳定的节奏。张茂仍在住院时，就发现蒋十安渐渐染上了chou自己ba掌的mao病，他实在有些摸不着tou脑：这是chou别人没有快gan了改成chou自己了？张茂在客厅站了几秒钟，那噼啪的声儿骤然停了，他抬tou看浴室门：蒋十安从里tou若无其事的走chu来，跟散步似的假装轻松，可惜脸颊上一边一个五指印chu卖了他的若无其事。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刘海，一下就看到张茂站在面前，有点呆滞地看着他，他立刻有些恼怒地说：“看什么看？”

张茂摇摇tou。

“再看小心我……！”蒋十安猛地举起拳tou，可那硕大的拳tou只升到肩膀高就凝滞住了上升的动作，他气冲冲地转shen又跑回了浴室。

ba掌声再次响起，张茂迟钝地意识到，这仿佛是他控制情绪的一zhong方式。这方式可太奇怪了，张茂想，他难得地瘪了瘪嘴不置可否，扶着自己的肋骨走开。暑假作业耽误了很多，ma上又要开学，他得赶jin写完。

张茂坐在蒋十安的书房里写试卷，耳边那烦人的声音渐渐停歇，他呼chu一口气，拿过桌上蒋十安打开放在那儿的气泡水喝上一口。这一切行云liu水般zuo完后，他才惊觉自己在蒋十安家是不是太自在了一点。张茂nie着笔注视绿se瓶子里tou不断上升的几颗气泡，gan到自己实在是个悲哀的贱货。不过因为住在这个舒适豪华的家里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把这里当zuo自己的居留地了吗。他不由得提醒自己，你是没有家的人，竟然还在别人的房子里玩起过家家的游戏。他回tou看了看一脸垂tou丧气从浴室里chu来的蒋十安，他恶毒地对蒋十安这zhong莫名的轻微自残行为gan到快乐，他真应该自己好好揍上自己几拳，尝尝那被殴打到吃饭都会胃buchou痛的gan觉。

他当然没有原谅蒋十安，要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恩惠就能让他摒弃蒋十安多年如一日对他的欺凌，qiangjian，凌辱，那么他自己就是这个世上最贱最贱的贱货。到了地下都不能完整地作为一个人直视他被活生生气死的nainai。但是，他也要为蒋十安说一句公dao话，张茂拿着笔在试卷上又写起来，蒋十安走进来了，他斜yan瞥了他一yan，想：那公dao话就是，现在他确实不想死了，一点都不想，他总有一天要宰了蒋十安。也许他现在还很孱弱，但没有关系，他会hua比十年二十年更长的时间，酝酿着杀死他的方法。

“你写什么？”

“数学。”张茂抬起tou看他。

“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