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枳微微蹙眉。难是那刺客的一刀，害了六弟的睛？可就在此时，他已觉到一双沉沉的目光，正朝他后背来。

他终于长长一气，低声地唤：“阿桢。”

鸣玉不服气，双手拍着床沿往上踮脚，声气地：“六哥哥说他想看看我，太远了他看不清楚。”

他转过，便看见他的六弟梁怀桢，正倚坐床，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阿桢！”

他下的青，下的胡茬，整个人上透的疲怠，都表明他说的并不是假话。

是十九岁的哥哥。

怀桢连喝了三大碗。

怀桢咙微动，说了一个字，他没有听清，不得不再靠近一些。酒气与药气在半尺之地糅，床边的羽人铜灯的光，只能照亮怀桢的半边脸。怀桢从小便玉雪可地似个女孩，长大后脸庞仍带些圆，量纤长而眉目绰约，像是个最无辜最无害的玩偶。此刻，怀桢的一双瞳随着他动作微微上挑，便如同白银里黑银，泛无情的波光。

怀枳给他找来枕垫在背后，又去看顾房中的炭火，将壶中的茶都换了一过。他这些都很熟练，一边还与怀桢谈：“你这回可吓着母妃了。”

枳一行偏门，夜的凉意拍上脸庞，便立时激得他酒意醒了几分。六弟阿桢在床上已昏迷了三天，他原本寸步不离地照料着，然则今晚的筵席是皇后主理，他无论如何推托不开。谁料他不在的时候，阿桢却醒了。

他的一颗几乎要飞膛的心，突然又被了回去，勉地端凝住。

傅贵人本就弱多病，还捧着一碗乌黑的药，遭他大声一吓，险些手抖，立刻又笑：“着什么急，你六弟又不会飞走。”一边转喊：“鸣玉！别去闹你六哥哥。”

怀桢闭了闭，又看他。

何况他还会这样温柔地笑。

这一回，怀枳听清了。

他心中生几分酸酸的遗憾，但立刻又被一更的焦急所攫获。四下沉寂，他忽而加快脚步，上环佩混地撞响，衣角簌簌地飞掠过旁草上的珠。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要走快一些，再快一些，好像后有鬼影在追赶他——

穿过长廊，迈后殿，再“哗”地掀开帘帷。他竟然已经跑了一的汗，上重衣透，脸亦泛了红，急切地喊了一声。

“——渴。”

傅贵人给他喂过了药，他的神也好一些，鸣玉开始犯困，傅贵人便带她先回去了。他望着那母女俩的影消失在黑暗的门外，许久没有说话。

怀桢好像这才被惊动，目光折返，又重新将怀枳上下打量了一遍。片刻，才沙哑地问：“那你呢？”

啊，原来母妃、妹妹也都在。

这床宽大，四角雕栏耸，十岁的妹妹鸣玉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要爬到那人的上去。怀枳一见，立刻拎着妹妹的后领把她轻轻放回地上，又：“鸣玉，你乖一。”

刚刚那一百五十步的奔跑他想必用尽了全力，额上的汗珠晶莹地划过鬓角，映得那一双眸更加澈亮，望着他的神情是毫无芥的关怀。十九岁的哥哥，实在已离他很远很远了，后来的他们发生了太多变故，都不是今时今日的小小怀桢所能想象。

但哥哥其实一直也没有变。哥哥永远像一太，光明辉煌是他，遥远静默是他，酷烈贫瘠也是他。

怀桢想起来了，长庆十年，雄图大略的父皇东巡海滨，封禅泰山，而他却在封禅前五日，于泰山下遇刺。

帘内的人好像被他吓住，怔怔地望过来。

“什么？”怀枳下意识问，旋即又笑，“我当然也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