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抬起睛，眸光清醒，声音沉着：

吴王周瑾背手站在须弥矶上，默默地看着脚下不远的江面。在吴江大堤背后，风帘翠幕，金粉繁华，那是陪都金陵城，整个江南的经济心脏。

此时薄将山和梧州总监不在梧州城。薄将山远在利县，亲自坐镇指挥利县大坝：只因这利县曾在八年前溃过堤，而它将再次面对太和江的冲击。

暴雨瓢泼，白涛涌，浩浩向东。

周瑾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朗清和，好一个白玉雕来的温公。他往须弥矶上一站，衣袂飘飘，长发飞舞，这机锋肃杀的江面上，突然添了一笔风雅的诗情。

他们师徒二人，都是这大傻。

寂暗长夜中，一场噩梦，酝酿生成。

但也有民间传说，当时临场指挥的，是青天老爷步令公显灵了……

有人官，为的是名；有人官，为的是利。都说这官场暗，正是因为这追名逐利之徒，如那过江之鲫。

周瑾难真不知，东正死盯着他，就等着他犯错？

——这便是天下第一矶，挑杀洪峰的“须弥矶”。

“——‘若是溃堤，必自沉江河，以谢天下’。”

“您倒也别如此烦心。”老太监是看着周瑾长大的，也是一次见周瑾这般严肃的模样，“圣上的意思是保金陵。才斗胆一言，您让这江分洪，淹了别的地方，这金陵城不就保下来了么？”

如今太和江泛滥，乌苏江暴涨，作为主的吴江情凶险万分，位更是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度。

——但也有人官，为的是黎民百姓。

何必犯险？这梧州又不是他老家，扔了不就完事了？

“劳烦公公，传我命令。”

后世史书记载，长乐十四年夏，坐镇梧州城外乌苏湾的，是尚书省右丞沈逾卿，与梧州太守陈煜先。

周瑾这般的表态，是他孤注一掷的决心：

滔天恶浪拥汇一，化作万仞洪峰。这必然是载大朔史册的一夜，只因那虔州山崩塌，河阻断后汹然改，绕过了原先上游堤坝，反而朝着梧州城的乌苏湾奔袭而来！

那会死成千上万的人！！！

幕低垂，江苍莽，浩瀚无垠。一石矶直伸吴江江心，稳稳地挡住了汹涌的势。

“令公在世时，教我济世为民，不必讲个输赢，却定要争个对错。”

金陵总监静了静。

不分洪，守大堤？

金陵府牧叹息一声：“这吴王说啊……”

堤在人在，堤亡人亡，若是吴江泛滥，他的尸也会东而去。

“只因父王知我仁厚。”周瑾低下去，惨然一笑，“我的决断，定与皇兄不同。”

【注】

府牧无奈笑：“你我为官多年，倒是忘了本分。”

老太监短手短脚，终于爬上了须弥矶，连带爬地站到周瑾后去：“哎哟，祖宗，您可脚下仔细！”

*1：“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自《老·周训》。

老太监试探：“九殿下这是，有主意了？”

吴王殿下究竟是孩心，十五岁的小小少年，岂懂权衡利弊的理！若是这梧州不主动分洪，到时候那大堤破碎，可是一泻千里的灾！

九王爷周瑾，不愧是步令公的门生。

老太监哪敢揣测圣意：“才不知……”

——这个王爷，是真打算和洪死磕到底的。

金陵总监大惊失：“荒唐！”

有民才有官。为苍生奔走，为百姓解忧，这才是为官的本分。

“……”总监走近府牧侧，附耳低声问，“吴王这是为了什么？”

*2：“浊波浩浩东倾，今来古往无穷极”自许有壬《龙·过黄河》。

“……浊波浩浩东倾，今来古往无穷极。”

周瑾抬起来，吴江泱泱，惟余莽莽，诗兴大发，随：

这般决心，为了什么？

周瑾闻言笑了起来，九王爷好姿容，一笑起来好似那朗月破开层云：“皇兄们个个能谋善断，杀伐果决，这吴江大堤牵系万民，若只有分洪之策，何不叫他们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