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浪汹汹而过，那行人再也没浮上来。

谁不是爹娘生？谁不是骨？

“土石还没来吗——？！！”

沈大公倏然明白了，为什么相国愿意为了老农生计，跑遍乡野村舍；为什么令公愿意为了作坊营生，大查贪官污吏。

泼天大雨里，这排汉抬，像是一行凛凛的刀锋，沉默地等待着戚风最后的命令。

“商船……”沈逾卿小声喃喃，“这是胡家商船……”

如今他嘶声咆哮起来，像是一同发狂了的猛虎：

他如鲠在，泪难言。

可在这毁天灭地的洪面前，那些规矩观念突然都坍塌了。

戚风嘴抖了抖，既而厉声大喝：“戚家军，列！！”

士卒齐声应：“是！！！”

步练师转面向那行士卒，躬作揖一礼：

乌苏湾堤坝死一样的安静，只有河还在纵声狂吼。

一童声哭啼了一声“阿爹”，随即被一个妇人捂住了嘴。

“且慢！！！”

戚风嘴抖了抖，没有立刻说话。吴江儿女，英雄辈，斗倭寇、收琉球、平蓬莱，这些都是随他生死的手足同胞，兄弟妹。

“……”步练师素来伶牙俐齿，如今也说不什么漂亮话来，“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定要重重抚恤他们的家人。”

都等着他拿主意。

戚风死死地盯着决，双涨满了血丝。他的脾与大多猛将不同，罕见的温实敦厚，更像一位儒雅宽和的夫。

沈逾卿是上京沈氏的嫡长，虽然少年嘴上从来不说，但他心里秩序森严，这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这人就是分嫡庶尊卑的。

步练师方才离开乌苏湾决，就是亲自去说动梧州胡氏！

尊卑有何用？贵贱有何用？

天灾何其残酷，人力何其微薄。

有些人转开了睛，有些人闭上了睛，有些人睁大了睛。

戚风浑一震，发麻，缓缓看向一旁。步练师不在此，沈逾卿还立在那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飞湍急，洪浪狂飙，这行士兵卡在木桩中，以血之躯阻挡着吞天沃日的洪。

戚风面无表情地立在风雨里，将军的脸像是钢浇铁铸一般的冷。

谁都是天下一匹夫！

戚风沉默片刻，沉重。

步练师纵声大喊，嗓音泠泠：

戚风一愣：船？

众人睁圆了睛，只见一艘艘货船仿佛玉城雪岭，被上百驮兽拉扯着，向着乌苏湾决的方向涌来！

沈逾卿看着前这些朴实青壮的百姓，看着这些满狼狈的汉，看着这些殷切诚恳的目光。

皆是吴江锐，上赤膊，披发文，目光如炬。

火光凄厉，长夜暗沉，一些百姓跪下去了，接着，所有百姓都跪下去了。

众人齐声望去，一匹骏破风而来，背上的步练师衣袂当风，好比一剪烈艳的云霞，映亮了所有人的睛！

——哪来的船？

一个青壮百姓大吼：“将军，让我们上！”

“好汉们，拜托了！”

显而易见，她成功了。

“去！！！”

将军的心在滴血，将军的脸如冷铁。

浪通天，湍不息，那行人时而浮上河面，时而被洪浪吞没。

又是一行士卒列众而：“卑职在！！！”

“戚将军，沉船来堵这决——！！！”

那群青壮汉朝沈逾卿跪下了：“大人，让我们去吧！”

戚风闭了闭，既而双齐睁，声咆哮：

只见那排士卒纵声大吼，天地在这一刻噤声沉默！他们手臂挽着手臂，齐齐了下去！

沈逾卿张了张，刚想说什么，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喝，好似霹雳炸开了这寂寂长夜：

“就是！这里可是乌苏湾！”另一布衣汉大声，“将军，要也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