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你醉的连儿子都不识了。”
长乐王半昏的醉眼看过来,韩爵那一刻觉得,或许父亲根本没有认出他来,又或者,即便认了出来,眼里依旧是不屑。
“就,就这?不不不,今日身边只有皇兄与欢伯,没劳什子的儿子。”
满席的大臣都笑得打跌,皇帝笑骂:“你喝瞎了眼了,那是你儿!”
“不不,我哪里来的儿子。”
“长乐王再细瞧瞧!”有人起哄,长乐王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认。
“长乐王,小世子都要哭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韩爵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攥地死紧,头几乎低到胸口,眼睛已经红了,却很倔强地不肯掉下泪来。
那时他还颇有几分拎不清的自尊。
他想,他再不要来这样的席了,简直像个笑话。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长乐王眯着眼又看他,最终让人哭笑不得地让了步。
“这是皇兄。”长乐王指指皇帝。
“那你就叫欢伯了。”再指指韩爵。
“他姓韩名爵。”皇帝无奈道。
“那字就叫欢伯嘛。”
群臣皆笑,皇帝不置一词,只嘴角的笑多了几分实意,像吃饱了的蛇在吐芯子。
于是他的字就被定下来了,那样草率,又那么可笑。
后来他去找穆和玩时,遇见了长公主。长公主极少赴宫中筵席,大约不清楚席上发生了什么,只知他爹给他取了字,便也唤他欢伯。
或许是那天长公主身边少见地没跟着仆从,衣衫也穿的朴素,小韩爵第一次不那么怕她,倔强地抬头看这位长公主,一双大眼睛里尽是不甘:“爵儿不喜欢这字,姑姑能别那么叫吗?”
“哦?”那个时候的韩爵总是沉默乖巧到有些逆来顺受,长公主第一次从这个孩子眼里看见这样熟悉的愤怒。就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的秋雨里,年少的她又一次遇到了那个倔强的少年。
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开口问,“你因何生怨?”
韩爵那时母亲新丧,除开为了穆和常来的长公主府,他很少很少出那方小院。稚嫩的孩子含着一汪泪水四顾张望,却发现除了长公主,他竟再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长辈。
那可能是一种慌不择路的情绪宣泄,他竟说了实话:“身不由己,天家子如优伶身,爵儿如何不怨。”
长公主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那已经是那时的皇长姑姑少见的温柔,更叫他觉得委屈,有些滔滔不绝的意味起来。
“爵儿无福便也罢,可君父在上,群臣依旧无状,天家尚且无威,谈何守江山安社稷,以至福泽万民。”
稷安长公主的手一顿,她眼神微变,韩爵却浑然不知。
“手足席间酗酒失态,群臣宴上放肆狂浪,又岂非……”帝王之过,国主无能。
韩爵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总是恪守分寸,再汹涌的情绪,也不能让他将心中话说出十分来。
1
可他不说,长公主便不懂么?
就是从那天开始,长公主忽然对穆和的课业上心起来,日日都带着书去敲穆和的榆木脑袋,连带着韩爵也被一同拘在书房里。
一开始宫里带出来的侍女嬷嬷还跟在身边伺候,谁知长公主教起孩子来是个急脾气,又偏舍不得同穆和撒气,半月里在气头上打杀了三个近身伺候的仆从,从此一众下人都只敢候在书房外头听吩咐。
而穆和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一节课睡过去半节也无人管,韩爵更是高兴,皇长姑姑的课愈发有趣起来,他那时还不知道那一节一节的课里都装着怎样大逆不道的野心,只晓得那是母亲过世之后唯一还能给他上课的人,恨不得能住在长公主府里。
可如今,他却不敢再见这位缘分至深至浅的老师。
“儿时的老样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