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看天，赞它铁面无私。

他本已遍麻木，和死人无异了，可被砍去左臂后，却猛然慌了神，痴痴朝那断肢追去，在山上一绊，几要四分五裂的就这样落了下去。

他形单影只，本不是众人对手，可偏就胜在不知疼不怕死，只要这还有副人模样，他便不会放一人过去。

山上躺了二三十人，大半已经死透，跑脱的也有不少，可即便看清他们逃去了何，他也无力追上了。

视线里闯一把银刀，在他一眨间猛然落下，而刀影、人声，今生一切的一切，都随他气绝戛然而止了。

“今日上山的路，各位是走不得了，不过黄泉上，倒能与我同行。”

众人是因贪念寻衅，他却是为真情赴死，谁胜谁负早有定数了，可又或许，从没有什么胜者。

他浑都好冷，只有贴着乌金手环的还有一丝温度。

他已疲力尽，可并没有人来接他，即便是去幽冥地府，剩下的路也要自己走。

正因铁面无私，才对戚无别也如此残忍？

养父弥留之际也是这滋味吧？

他浑透满冰凉，幽幽望去好像已见黄泉旧路。

前愈来愈黑，他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养父。

他恍然大悟，自觉这也是一报应，不用他主动去偿，却理所应当报在了他的上。

而前这一切对他来说已如走观一般，挥刀杀人不过本能，他神魂好似已在之外，一边漠然旁观，一边不由自主将今生数载回望了一遍，看到最后，过了筛一般，暗淡忘却了许多，与戚无别那些纠葛情仇，却熠熠刻。

他靠两膝一肩慢慢爬起来，把林木当天然的拐杖，从这一株倚到那一株，在断气之前尽可能地走远一些。

这一刻他才终于上气来。

他这比地上死人还要破败不堪，连疼痛都觉不到，只是麻木渐沉，息愈发艰难。

周围有声响近，他以为是什么猛禽，没想到步草丛的仍是那些两脚兽。

他握着刀，小臂在腹上一挡，艰难迈步沿山向下，跨过几死尸后，侧却突然有冷意扑来，他无力躲闪，只觉左半边一空，那奋起扑杀之人也无力挥第二刀了，大睁着便倒下去。

或许这一场雨仍是照他心意所下的，雨下得越大，便能遮住一切声响，隐去所有痕迹。

他当真不怕死，从不觉人生短暂，唯独放不下戚无别而已。

雨不似先前那样凶猛了，天便显得亮了，已有秃鹫在上盘旋，不知是不是镜替他招来。

辉，好像半空织过一张潦草金网，随着一声惊雷劈落，山两侧几株树轰然坠地，起的土尘都将人埋了一遍。

无论来多少人，他都挥刀退，自己腹被个对穿，却全无知觉般反将来人一刀毙命，他一血污不分你我，重得连雨都冲刷不去。

到刀锋轻盈，无可斩，他才回过神来。

雨很快扑尽扬尘，林中天已暗如泼墨，苏孟辞站在被横倒树木截断的山上，梅骨刀在前划开一红月。

余光里，那些人影渐渐围来，而他两涣散，只记得捂手环。

他不知自己在何，但应当离家已远了，走过一林涧，四下空旷一时没了倚靠，他也再无半分力气，终于倒在地，双再也撑不起来，只能勉立着上，仰望着雨幕。

他虽常有愧意，可此时才真正与养父同受，并非因为二人一样伤重濒死，而是从前今日，他们临终之时，惦记的竟是同一个人。

他今生杀过很多人，亦有过许多殊死一搏，旁人也是一样，但只有这一回，最是悬殊，又格外惨烈。

他大概嘶声痛过，可自己也听不清楚了，他一时爬不起来，只能靠右手扒着尖石把拖拽过去，从沾满血泥肮脏不堪的断肢上，把那乌金手环取了下来，和镜一起牢牢在。

他只能自作主张，只想走得远一些，盼山林野兽即刻把自己吞吃下腹。

他早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即便只剩一些难成气候的货，也有不怕死的要来撞撞运气，可即便尾随他至此，也捡不到什么好了。

他从前恩将仇报，在养父临终叮嘱下仍对戚无别痛下杀手，今生却把那人放在了心。

他亦想过该留下什么解释，可无论怎样落笔，都觉得苍白苦涩，即便将自己前世今生说得一清二楚又如何，他又想让戚无别如何面对，如何……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