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老婆如今与贺家坳也有了瓜葛，自从她给袁星樨举荐了阿Q，便发现了一条新的生财的门路，她男人早没了，就靠这个吃饭，每天东跑西跑，的亏她不缠脚，所以跑得动，有时候就往袁星樨这边来，贺老六偶尔瞥见她，心情也是复杂：“当年祥林嫂……作好作歹都是她。”

袁星樨嘎嘎地就乐：“就是个工人。”

袁星樨笑着：“六哥回屋去吧，这件事我来料理。”

贺老六瞪了他一：“虽然是这么样，可是我咽不下这气，我贺老六什么时候让人这样欺辱过？”

然而如今那个阿Q在三妞面前唱，纵然他或许不是故意，却已经很是过分，三妞是个黄大姑娘啊，没阁呢，哪听得了这个？更何况他现在还只是唱，倘若不加约束，他之后会些什么？他唱着这样的邪歌，就是在勾引三妞，这还了得？如此发展，岂不是要丑事来？贺家的颜面啊，三妞的终啊，自己对不起大哥啊，还有大嫂。

不多时三妞走开了，袁星樨转过来，冲着贺老六笑了笑，贺老六颤颤巍巍拄着他的那一支“司的克”，便靠了过去，皱眉问：“你和三妞那丫说什么哩？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不肯让我知？”

贺老六叨叨念念，只是说个没完，过了一阵他忽然也觉得奇怪，自己从前不这样的，向来说话脆，怎么病了这一场之后，就变得这样絮烦？于是贺老六便忍着住了嘴，从他想要停嘴到他真的告一段落，中间还又溜来三四句话收尾，就好像刹车总要个过程一样。

于是当天下午，袁星樨给阿Q结算了工钱，只说自己这里用不着人了，便打发他去了。

贺老六恨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丝”，自己病了几十天，如今虽然说看看将好，仍然是没有力气，否则那阿Q小小的个，包骨可怜相，怎么是自己的对手？扛起来就摔在地上，如今可是好，自己连挥舞门杠都吃力。

“啊，为什么？我看他倒是很能的，不偷懒，给人事很肯力气，况且这家里如今也少不得他，有这些啦啦要喂，况且这柴么，还是要再砍一些，要过这一个冬天还不是很够，倘若是从前，倒是用不着他，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只是我如今还不是很能用力，就还是要阿Q……”

袁星樨笑眯眯地听着，见贺老六不说了，他便说到：“是三妞说，阿Q在她面前唱那不三不四的调，她本来不懂，是后来卫老婆来了，告诉她说，是《小孤孀上坟》，我倒是不晓得这支歌究竟是怎样唱的，听着名字好有趣。”

当然也不完全，卫老婆对自己的利益那是如同蚊见血一般，毫不放松的，只不过她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德，是一个只为生存的本能动。

他在那里站着，就看到三妞和袁星樨凑在一起，悄悄地不知在说着什么，贺老六眉不由得便微微一皱，那两个人搞什么鬼哩？贺老六这一阵以来，一颗心遭到重创，变得容易疑神疑鬼，但凡人家在一边讲些什么，不给他听见，他就要疑心，尤其是袁星樨，这个家伙鬼主意太多，但凡看见他和人悄悄说话，贺老六心里就有发。

别怕受寒。

本来贺老六倒是没所谓，当时听着这小调，觉得还有意思的，好像是成人版本的《外婆桥》，《外婆桥》毕竟太幼稚，十分的孩气，《小孤孀上坟》就成熟多了，而且那词句也好听，用袁星樨的话来讲，就是“有文采”。

于是贺老六那情绪一下就挑动了起来，差一蹦起来：“这还了得？上就让他走路！居然敢当着三妞唱这个，我是这还虚着，否则拿大杠打了他的，这还了得！”

袁星樨笑：“也没什么，就是阿Q，我要打发他走路了。”

然后贺老六猛地醒悟，就是给袁星樨欺辱的啊，已经将近两年了呢！

此时听了袁星樨解说由，贺老六两登时直瞪瞪的，《小孤孀上坟》，三妞这孩年轻不晓得，可是我听过啊，贺家坳是没人唱这个，但是当初在鲁镇听到过，“洋洋景百鲜，对双双鸳鸯在上眠……”，是一个闲汉唱的，通篇听下来，不是上坟是思，虽然是女人的吻，却是男人在唱，唱得怪模怪样，明明是祭奠死人的，却生生给拐成了风，这就是把丧事办成了喜事啊。

贺老六絮絮地说着，还很是不满地看了一袁星樨，真的是不争气啊，一力都不能，就只能钱，凡事拿钱开路，倒也不是说这个人就全无用，能钱毕竟也是好的，只是倘若袁星樨能够有三妞一半能，自己生病的这一阵，也就不用雇工了，虽然钱是袁星樨拿的，然而贺老六也是心疼，这黄澄澄的铜板，就这么都了去，贺老六觉得自己就好像财主家的家，把主人的钱看得好像自己的钱，甚至比对自己的钱还着，那就叫忠心耿耿。

只要有钱就行，是非善恶全不的，哪里有钱她就往哪里钻。

虽然家里已经不见了阿Q，贺老六依然气愤愤的，坐在床哼哼着，袁星樨见他这个样，便劝他：“六哥不必气了，对不好，反正他是已经走了，又不曾真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