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六又吃笋，正要伸筷去夹鸭，忽然间只听外面有人哄喊：“来了！”

要说阿Q上就要砍，自己很不该再这样褒贬他，只是实话实说，阿Q的辫确实不行，一看就仿佛总是吃不饱的样，自己的发就面多了，不容易断，也不分叉，是假发的好材料，唯一有一疑惑的，便是自己的发又又，用来假发不知是否合适，容不容易成型。

所以自己那一条辫，卖到假发店去，肯定能换许多铜板，大概总得值几十个大钱吧？可惜了这些钱，都给那剪辫的家伙赚了，自己却没能落到一个，还要给人说是“不革命”，真的是很赔啊，虽然这“革命”到底是什么，他其实也很是模糊，也并不衷，别人是否借着革命爬到上面去，讨了多少个姨太太，他都不很介意，只要别来打扰自己在贺家坳的日就好。

袁星樨不住地笑：“老、火和排熬成的汤呢，味自然是好的。”

袁星樨咯咯地乐：“只怕是送到假发铺去了，专门有人收发的，成假发换钱，六哥那发乌黑油亮，乃是假发的上好材料，定然可以换得一个好价钱。”

贺老六说话嗓门大，旁白有客听了便皱眉，真的好土，鱼翅愣是当绿豆粉丝来吃，这话倘若传了开去，福兴楼名声从此败坏，旁人只当他们拿粉丝冒充鱼翅。

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到这时，福兴楼里已经坐了许多人，这里虽然有雅间，不过袁星樨没有坐到那里面去，他就喜这样的散座，以为是闹，可以听一听街谈巷议，贺老六也不愿意坐到那静悄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去，太无聊了，在家里就是两个人吃饭，到这里还是两个人，和在家有什么差别呢？既然是到了这饭馆，便坐在大堂里，一边吃一边转着左右地看。

贺老六抄起筷夹了几条，送嘴里吃了，咂摸了一下滋味：“原来就是这样，好像汤炖来的粉丝。”

贺老六虽然不懂得吃鱼翅，不过他的也很灵，尝来这炖鱼翅的汤很好，又又鲜，相当的有味，便用大汤勺舀了汤来，浇在米饭上，用筷一搅，唏哩呼噜就开始吃泡饭，一边吃一边还说：“这汤泡饭来吃好。”

自己的一好发啊，因为自家壮，那发便也长得好，就好像袁星樨说的，又黑又亮，给袁星樨这个鬼缠了这些年，发也没有一变白，而且那发也密，那一辫握在手里，的一把，不是阿Q那样的黄辫，如同枯草，而且还细瘦细瘦，很是落魄。

肯，如今到底是给人剪了。”

贺老六苦恼地说：“我晓得你要说，早知如此，不如自己剪了，还落得从容些。其实我倒不是不能剪了这辫，只是昨日那人拿着我的辫，那样怎么看怎么难受啊，倒提着尾梢便离去了，就好像倒拖着一尸，还一摆一摆的，他是把我那辫，拿到哪里去了？”

那是自然呐，鱼翅本来无味，全靠着这一鲜汤提味，所以鱼翅得好不好，除了本要是好的鲨鱼翅，汤也是很重要的，福兴楼乃是绍兴有名的馆，招牌菜是清炖鱼翅，他家的汤乃是熬得极好的，煨成的是几乎有金灿灿的黄，那颜就诱人，味也相当的好，非常醇厚，所以贺老六很有光，拿来泡饭，不但舀了汤，而且还夹了两筷鱼翅，这粉丝汤泡饭，便很是鲜了，吃得很是畅快。

就这样还要一元钱一钵？简直是讹人，可见城里人，都不是实诚的，剪人辫自己拿去换钱，粉丝样的鱼翅卖几只的价。

福兴楼里面许多人霎时便都涌到窗边，一个个伸长了，往外面看着，贺老六虽然少见这事，见闻很是孤陋的了，不像绍兴城里人，经得多见得广，对此十分熟练，但他这时候“心有灵犀一通”，都不必费心琢磨的，刹那间便直觉到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便也站起来，探向窗外看去。

贺家坳啊，真是个好地方，虽然羡慕绍兴，可是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界，“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在这样的闹去兜了一圈，还是要回到贺家坳，自己在那里，过得也蛮自在，倘若没有袁星樨这么个天星就更好了，本来照当初原本的路，自己是心满意足，结果一场好事都给这个家伙搅合了。

鱼翅是最后一样送上来的，之前袁星樨虽然给他解释，贺老六却愣是不清什么是鱼翅，以为是鱼鳍的意思，等到端上来，一个大大的白瓷钵，里面是汤，汤里面泡着一条条的半透明的细丝，袁星樨笑着对他说：“六哥快来吃，这就是鱼翅。”

袁星樨咯咯地笑：“很是，很是，六哥比方得是。”

贺老六捶着膛：“我就说么，他要剪辫，剪了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拿了我的辫走？理说本来乃是我的辫，剪下来就应该还给我的，却给他拿了，他是拿了什么去呢？原来是卖假发，倘若是我自己剪了，把那辫拿到假发铺去，钱便是我自家得，何必便宜了外人？他这就是明抢！”

吃在嘴里确实和粉丝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比粉丝韧些，而且毕竟是鱼上的东西，算荤菜，味便更好一些，不过讲真确实像粉丝，也难怪贺老六会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