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哈哈……太太真会说笑话。”

那几个男人都在笑。

这之后，便是黄靖的黄逸的逃婚，反抗包办婚姻，黄逸的这件事，引发了家内关于“娜拉”的讨论，偏巧这一阵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在上海公演，从前也演过的，不过那时是“幕表戏”，不是很严谨，这一回是严格依照剧本排演的全本戏剧，再次掀起轰动，各都在讨论，于是在这一个家之中，将黄逸和娜拉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也是议论了几天时间。

方立群也说：“没有经济权，革命就是空谈，到最后能怎么样？不是堕落，就是回去。”

兰秀忽然间便想起那一年，她在城隍庙前的那一幕惊险，上洋车之后，车夫已经拉着车已经跑起来，自己上好一阵还都是突突地颤，浑抖得如同要掉下来一般，仿佛最后会只剩一个白森森的骨架，当时自己并不是全无回顾的，在那车上也曾揭下蒙篮的布盖在脸上，侧转过向后面看，恍恍惚惚看到那一个影，还在那里动着，仿佛鬼影。

彩娣很是懊恼地说：“就是嘛，整天说这个也是隶，那个也是隶，工的是隶，田的是隶，我们这样的帮佣，自然也是隶了，在他们里，谁不是隶呢？只怕那些当官的，当教授的，也都是隶。他们说，女人在家里是隶，来事也是隶，可真正让人没个活了，先是说什么‘娜拉’，逃开了丈夫要怎么过，又说在外面当帮工赚钱也是隶，到底让人怎么？听他们说这些话，没的让人丧气，半句有用的都没有，就只能给人气，依我说，我倒是想当个大大的官，只是不能够。”

与老实憨厚的兰秀不同，彩娣可是个“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人家的事情，她多数晓得，只不过并不说去罢了，有些话实在忍不住，她就和兰秀说说，这一家的佣工之中，她与兰秀是始终待在这里的，相最长久，虽然未必多么亲厚，但她晓得兰秀这个人是很可信赖的，但凡说给她听的话，绝不担心她会再给说去，就好像她积存的那些银元，有得没得的，所以有时候便会和兰秀说几句心里话，比如今天这一回，彩娣就实在有些忍不得了。

是“隶太”，于是这话题便从“妇女问题”，转为“妇女的问题”，都是中国女人上存在的问题，所谓“女运动”，就是要纠正妇女自的缺陷与弱。

方老爷登时哂笑了：“当女佣么？那也不过是依然着隶，倒以为是解放了，原来女运动，就是追求的这个。”

沈桂珍涨红了脸，一时说不话，这时候彩娣端了切好的果过来，等她转走了，沈桂珍对家中几个男人笑：“你们怎么不当着彩娣的面，说她依然是着隶？”

此时听了彩娣的话，兰秀便一叠声地说：“啊哟哟，可不该这样说，我们怎么会是隶呢？你看看，东家每个月都给工钱，这些钱都可以自己存下来，想要怎么用，就可以怎么用，不受谁的拘，怎么是隶呢？”

想到这里，兰秀不由得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自己没落到贺老六手里，就是菩萨给的上上签，回想当年在鲁镇四老爷那里事，虽然是辛苦，但自己却觉得安稳，只盼天长地久下去，最后断了自己路的，是自己的婆婆和贺老六，那些男人把自己抓了回去。

方立群的两个哥哥已经在社会上事多年，到这时都是老油条了，带了一玩世不恭，冷嘲讽，评论起“女解放”：“改革么，武在哪里？工读么，工厂在哪里？离开了家，连自己都不能养活。”

彩娣回到后面院里，兰秀正在那里浇，彩娣看左右没有人，便和兰秀说：“真是怄气，听人家这样说，像是我们这样给人帮佣，究竟是怎样着隶？”

倒是沈桂珍有些听不过去：“啊哟，不要以为我们女人离了男人，便一定不能活了，你们看看我们家里的兰秀，多么的能，她又很会计算，平时一个铜板不会错的，我替她计算着，这些年也该攒够一百大洋了。”

黄靖默默不语。

方老爷随着年纪渐长，越来越有遗老的样，这时候便说：“什么‘娜拉娜拉’，都是那些男人自己想要反，不好直接来反，便借着女人来反，其实哪里为女人想过？他们动一动嘴不费力，女人听信了便很麻烦的。”

兰秀连连，彩娣说的都是她心里的话，老爷少爷们日常的那些议论，她偶尔也听到过，虽然兰秀是个不计较的，终究觉得心里难受，今天又听彩娣说起这些，愈发耐不得，只是她嘴笨，只能说几句简单的，便再说不了，不像是彩娣这样，能说好一篇话，很厉害的，都是自己想说却说不来的，本来么，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究竟让人该怎样呢？像是自己这样不识字的乡下女人，可不是只能这样么？

那一回当她绕了好大一圈，最后回到主人家里，终于定下神来，这才到后背的衣衫都透了，上得没有力气，从那以后，兰秀再不去城隍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