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凉如，静悄悄地浸没地面。封光有时整晚都不在榻上歇息，南明向来也由着他去。

不封光为了什么而来，不他背后是哪只搅动风云的手，不他何时会离开云山……空余的那只手托起香炉，南明站在窗前望着幽幽山影，心说哪儿来的傻，藏着这么多秘密也敢对任务目标毫不设防，还以为自己能跑得掉么？

刀怎么会把自己当人看呢？

捡到封光至今，他还没有重过那炉冷香。白日事仍在他脑里徘徊不去，南明直觉睡下后必定又会被魇住，因而坐起了，在半明半暗的房内寻找随手搁置的香炉。

“封光，”南明平静地声，“来。”

云山乃南疆禁地，凶名传甚久，诸如迷障勾魂、血土吃人、毒遍地、老树成妖之类的怪谈只多不少。其中有真有假，但这座山“死人易，活人难”的名声，在南疆地界可谓是老少皆知。

果然在守夜。

封光雨夜中被追杀至此，崖实与自杀无异。崖百丈，若非轻功卓绝，早已粉碎骨。可他不仅没死，还等到了南明。

不过知了又能如何呢？

当年尘埃落定，他不再刻意隐藏行踪，若有心追查，知人在云山也不是太难。

譬如此时。

“难当真只是巧合吗？”南明摸到了香炉镂空的纹路，揭开圆，两指勾着内将它提到前，脑中仍在推算，“不可能。他对‘南明’十分执着，此行必定已事先得到了我在云山的消息。”

死人易，是因为云山四面环谷，过去每逢战、饥荒、疫病，便被当作坟坑抛尸，瘴气自然厉害。云山旧时因常年云遮雾绕而得名，山中遍布泞泥沼，泽边土石呈赤，均带有毒。南疆昼夜凉多雨，泥沼和赤土中的气遇冷凝成毒雾，虽不致命，却也养了不少天生毒。

窗开了条，南明顺手推开半扇。院中影影绰绰，远传来绵长哀戚的山禽呕哑。

说来他也是有病，明知死士来历有异，却还是心生喜，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既已决心把人留下，又忍不住反复试探，冷剖解一颗的真心。

南明放下香炉，折一瞥他苍白的面，先扣住男人冰凉的手腕送涓涓真气，接着才开问：“把我的香藏哪儿了？”

一影落在后，悄无声息地听候发落。

山中虫鸣鸟叫啁哳难辨，风过林梢窸窣作响，南明却觉得太安静了，静得他迟迟无法睡。

南明一心二用地拿手在桌案上挨着摸索，山中夜十分昏暗，月作上观，不沾衣半分。

刺痛的经脉被转的内力驱散了寒气，封光任由医师扣住自己命脉，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香炉上，既没有谢，也没有请罪。

唐贞白也曾好奇问起，只自己从未下过天山的小师叔与此山同名，没想到他人虽还在西域极北的雪风里练刀，凶名却早已扎南疆，真是可喜可贺，遂连夜传信回师门告知小师叔这一喜讯。人们至今仍未知那天小师叔白日睁就天降噩耗是何受，南明沏了壶茶好嗓，说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活人难的凶名传去后，那些见不得人的遗也寻到了好去。人们认定只需在坡上将尸首往下一，便可毁尸灭迹，再无后顾之忧。山的谷地被尸骨养得沃，瘴气中长满奇异草，有的不仅无毒，反而还带有药。偶尔会有医师大着胆下谷来采药，匆匆来去，不敢久留。

南明垂看向香炉，忽而一怔。

他的声音笃定且压抑：“您还在拿自己试药。”

须臾之间，封光乍闻他“失忆”时的杀意如一丝刺骨寒风掠过了他的脊背。

是夜。

即便没有把握能找到人，依然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把自己折腾得伤重垂死，简直白夸他聪明。

是以鲜少有人知，云山中还有一桃源般的断谷。

“过去”……“过去”到底是段怎样的孽缘，竟能将一把离主的刀和一个死过的人系回一起，越缠越。

谷势向东倾斜，似被天上神人一斧劈开。翠绿的地衣爬满崖，沥清澈无毒的山溪，沿谷蜿蜒而下。崖间毒雾笼罩浅未探，崖苔痕赤手难攀。哪怕猜到底下另有乾坤，见剧毒地衣将山裹成一匹艳丽青锦，不知有多少喜毒苔的虫蚁蛇兽藏其中，想要下谷搜寻又岂是易事。这些雾中蛰伏的活与崖上长的藤蔓、孤树一般无二，稍有不慎便会叫人丢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