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士的案子顺势就推到了他头上,那个老医生被……枪毙了。本来我想着若是彦石真的吃了枪子,我也宁愿‘自绝于人民’,我已做好了他的死讯传来的准备,没想到……真是荒诞。那时候全国公检法瘫痪,死了谁都不要紧,反正谁都能戴上合理的罪名,”乔玦自嘲般干笑了一声,“我没有王彦石以为的那么好,我和他想的差远了,我有再多理想都已在那时代破裂了。那个老医生死的那天,我……发自内心地高兴。为一个或许同样无辜的替罪羊的死。我都没想到自己能那样恶毒,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怕,我觉得我自己可怕。一个人的死,竟能令我高兴?”
关珵直欲伸手去盖住他的手,可半路又缩了回来。他讷道:“是时代的错,和你没关系,你不必自责……”
1
乔玦却摇头叹道:“是人的错,举国的人祸。”
举国的人祸,一整个民族的浩劫。在美国那面温暖的大壁炉旁,反右、文革,不过是关珵直啜咖啡时随手翻报看到的遥远奇谈。他低下眼睛,那句“我一直都爱着你”在他心中排演了整整三十年,如今也不必再说了,骤然间这句浓缩了三十个春夏秋冬的话语显得那么软弱和单薄,令他空茫的心中弥着一片酸楚。他已在美国购置了最好的钢琴,他来前多方打听现在如何从大陆接人去美国……他的下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可到底将那迟来的爱语放弃——有人已无言地在乔玦身边用一生诉说过。
水仙花的香气柔柔细流一般在他二人间淌着,他们又聊了许多别的,四人帮倒了、改革开放了,现在广州又兴跑单帮了,只不过是倒立体收音机、倒港台唱片,听闻邓丽君的碟片最抢手……过去被封的资的修的又重现天日,现在友谊剧院又奏起了贝多芬。“省交响乐团门票四元钱一张,我上个月和彦石去听了月光。真难得,文革时广交停滞了那么久,现在重新奏起来还是不输当年。”乔玦道。
“听我那秘书说东方宾馆也会有广州交响乐团的乐手来赚外快,你和彦石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去听听。顺便吃顿饭,这么多年没见了,让我请一次客。就今晚好么,刚好现在也没吃晚饭,”关珵直笑着,“对了,彦石呢,现在都八点了,他还不回来?”
“加班做手术,说有什么情况怕那几个学生应付不了,他要亲自操刀。他总说不管多少岁都要发光发热,越老越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你看他,明知你要来还加班,我得替他向你道歉,”乔玦道,“其实我们向太平馆订了简单的饭菜,他下班了顺路带回来。”
“噢,太平馆,许多年没吃了。”关珵直微笑。
雨已停了多时,年关已近,虽对联未贴、红剪纸未剪,一盆小小的金桔与水仙年花已在这筒子楼的单间摆上了,关珵直想起来,方才楼道内也摆着一盆大吊钟。无论这城市遭受过怎样的苦难,花还是要看的。楼下有小儿见停雨了又出来放炮仗,也有大人,笑语声喧。“嘎吱——”一声,似有一辆自行车刹在了楼下。
一阵上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踏踏、踏踏。
乔玦听着那脚步声,沉默了几秒,道:“珵直,抱歉,我没有等你回来。”
关珵直怔愣了一下,交握着的手颤抖,他想说些什么,可话未开口,乔玦已匆匆起身去开门。冷风凛凛地自楼道内吹进,门外空空如也。那上楼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原来并不是上二楼。关珵直穿了件黑呢的大衣来,底下还罩着件羊绒的毛衣,可依旧抵不住华南湿冷刺骨的寒意,他忽然被冷得瑟缩了一下。乔玦却似全然没有感受到那股寒冷,他面上露出一个幸福的笑,亲热地指着门外一团冰冷的空气向关珵直介绍道:“珵直,和彦石许多年没见了吧,还认得出他么?”他的笑容快乐得太不自然,像生满荒草的废戏台上自演自乐的疯人为自己描画的脸谱,污水化开的油彩,已败了色了,肮脏凄异莫名。
1
寒风冷冰冰地砭着关珵直的脸。门外什么也没有。
楼道里煲着汤的主妇们纷纷探头张望,絮絮低语如无数尖细的毒针般刺着关珵直的耳朵:
“噢,乔先生又在这发疯了……他那客人是不是又和他提起他那个亡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