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的话在焊接声里变得破碎又刺耳。肖密不敢搭茬，只得继续埋活。

村里的学校是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老房改的，政府批的钱，外面很好看。在职的有三个老师，两个小学，一个初中，剩下一些是来支教的大学生。

“小厂长？”李良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状，笑眯眯地跟他说，“漂亮吧？他从小长得就好看。”

怎么就有人喜傻呢？

“我看你现在还住家里呢？骑车来一趟得快俩儿吧？多辛苦啊。”

“说什么更好的未来。这是我家的地，我太爷爷就靠它吃饭，我爷爷也靠它吃饭，我爸也靠它吃饭，现在它也养活了我跟我儿。”

程远之是个很主动的人。肖密长得漂亮，个长，又写的一手好字，他兴趣便天天凑到人跟前儿。最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情就是喜，程远之以朋友的份来到肖密边，姿态不算讨好，连这优待都要左右掩饰。

在遇见程远之之前，肖密是骑车去镇上的。他习惯靠风车来估量距离，用以抵抗整片绿的迷茫。数字达到21，也就意味着这个去到城镇的路途仅剩最后的十分钟。

他大专读的是材料工程，毕业后在厂里了电焊工。连证都是后考的，带他的是村里隔家早早来打工的李良。

“知了知了，你恼什么。”李良慢慢收了一副笑脸，想了想复又看向程远之。

肖密也想过。他自觉是天生的庄稼人，书本上的知识对他来说艰涩又难懂。他曾坐在桌前，从窗向外望着父亲劳作的背影。每到秋收，父亲的小草帽就隐在一片金黄，像只疲惫的鸟，很久才舍得上一下，拍打两次翅膀。

“怎么就不听劝呢？早来活，你爹还能少辛苦两年。”

“怎么，吃两饭就要摔碗吗？这就是读书？”

“学习？”老人看着面前的女大学生，语气中隐怒意，“怎么，你们城里人知识分就看不上我们地的？读了书就人一等？”

“…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

老师们对这些现状毫无办法。沟通仿佛天然设立了屏障，他们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和这群农民之间隔着可悲的垒。他们无法讲清楚新事与旧事的更替，只能搬法律来与之抗衡。

他偷偷去吃了几次堂，本想着制造个偶遇好拉近关系，结果左找右找也没找到人。于是程远之把刚吃完饭的李良拉到暗，挥挥手示意不要声，然后问他:“你知肖密去哪了吗？”

“我问你他怎么不在堂吃饭！谁跟你扯这些了。”程远之有些臊，佯怒撞向他的肩。

村庄和城镇之间有一小片低矮的山，建着几座风车。白的扇叶转啊转，囫囵吞了风声。

但那是父亲的愿望。肖密记得父亲的话，他说他不差这三五年的帮忙，书却差这几年的积累。没有什么是无用功，他也不求肖密能取得多好的成绩，只有一，就是必须要学习。

在刺的星星里，李良隔着护目镜看向抱着电焊机工作的肖密:“你说你，学了一大气，没读上正经大学不说，还不是来我们厂里搞上电焊了？”

“他不太吃堂吧，有时候去外面

学习。

“哎，你好好学，赶把证考下来，工资能多，还能包宿。”

他是被父亲托关系工厂的，和几年前就工作的同龄人一起。他们从小一起在土地里长大，是边活边玩泥的傻小孩。

肖密低下去，试图沉浸在对他来说过于晦涩的语句中。

肖密第一次见程远之是在厂长的办公室。他被安排来打工，报签合同的时候，程远之就坐在老板椅上看他。肖密其实多少有难堪，他也并不习惯被人长久地注视，当下张得有胃疼，手心都冒了汗。但他手还是稳的，肖密两个字写得连贯又工整，程远之拿合同看的时候还夸了他一句，“读过书呀，字还好看。”

这片土地还算沃，金灿灿的麦田收割了一茬又一茬，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然而新的一代还未来得及继承旧业，就被时代的浪冲击四散，远远地跑去了工厂，些并不植于这片土地的东西。

肖密是村里最省心的那一家。每次大学生一来，能多匀几个老师，他们就要开始走访。

后面的字句逐渐变得模糊，然后汇成了一滴，慢慢落下。

是啊。他只是个读不懂书的傻，是吃了父亲十二年的土地，起早贪黑了十二年，勉上了个大专的傻。是找不到工作的傻。

肖密至今仍不知程远之为什么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