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呼唤、怎么拼尽力气去拉扯山崖上的野草,也还是会被湍急的水流冲到山崖下面,坠进无边无际的深渊里。
那深沉的黑暗,才是他真正生存的现实。
可是他还在往下坠落,不停地往下坠落,不知道要坠落到哪里、不知道要坠落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样才会停下。
就像一个出生。
1
他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改变自己的位置,无能为力解决自己的困境,也无能为力甘于自己的命运。
他无能为力做到任何事。
他甚至因此怨恨尤利娅。
为什么那婊子要把他生下来呢?为什么要令他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令他有这样的身世,把他一切向好向生的希望全部抹杀,令他终身在绝境中挣扎翻腾,令他不得不去接受自己肮脏屈辱的命运。
她不像他,她明明是有选择的,她明明知道他的生存环境会有多么糟糕,不是吗?
如果她不是那么轻浮,如果她不是一个妓女,如果她能够好好恳求斯伽文的话,如果她能更好一点,如果她不是把什么事都推给他来做,如果她能——
如恶魔般的私语在耳畔诉说,怪罪尤利娅吧,怪罪尤利娅吧,就像别的孩子一样,好了,别装了,你不也曾经在心里痛骂过自己的母亲吗,总好过自己去面对现实。
他是如此痛恨他的母亲,但同时,他又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个父亲。
多么可笑,他有多么痛恨他的母亲,他就有多么渴望能拥有一个父亲。
1
一个不负责任,从头到脚,从来没有期待过他出生,甚至现在也对他毫不关心的父亲。
希黎在乐园外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电话——
无关乎什么感情、什么希望,或者血脉传承,而仅仅只是一笔生意。
如果他的爸爸可以把他视为一笔交易,那么他为什么不能把自己视作一件商品呢?
他尽可以向他爸爸漫天要价,向他别的爸爸漫天要价,总有人出得起价,不是吗?他的那些爸爸,如果不想有一天见到自己的私生子万众瞩目,不想自己的荒唐事迹人尽皆知,那么他一定出得起价钱。
好消息是,他长得多像他妈妈,那就令那些男人们更迷惑了,不是吗?谁知道他是他们谁的种呢?反正他既没有卷卷的头发,也没有过重的体味。
希黎不知道接电话的人是谁,但绝不是他爸爸,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美妙的声音,你听到的时候,仿佛她正在哼着歌涂她的红指甲,一边享受安逸的下午咖啡。
希黎仿佛能见到她旋着衣裙,像轻盈的雨伞般从这张办公桌旋转到那张办公桌旁——他爸爸的办公桌,真奇妙,在希黎的想象中,她可能端着咖啡杯,杯子里的咖啡却一点也不会洒出来。
希黎听见男人的声音,跟她打情骂俏,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揉捏她的屁股,因为她嗔怒地说,——那迷人的年轻的女士说:“费洛蒙,你不可以既将我当作秘书,又和我上床!”
希黎不知道她是否将电话内容详实地告诉了她的上司,那听起来是很难的事情,她被他压制在桌子上,嘴里好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那使她说话更加含糊了。
不一会儿她就溺水般地低吟起来:“费洛蒙,你可真是个迷人的家伙,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个可爱的小猎物还是小宠物?,你的另一个宝贝,十六分之一的男孩正在找你或者其实希黎根本什么也没听清,这一段只是出自他记忆的演绎?。”
她挑衅地轻笑:“哦,可怜的费洛蒙,你该怎么办好呢?假如你想要接听电话的话,就跪下来亲吻我的脚趾吧!”
男人没有顺从她,而是从她手中夺走了电话。“等我。”他简短地说。
电话被挂掉了。
希黎不知道男人在和谁说话,是那位女士呢,还是他呢?
他站在电话亭外面,等了很久很久。
可是等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希黎感觉自己又掉进了一个怪圈,不断地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就好像怀抱着一个虚微的希望,促使他要不停地追寻,决不能停下。
就好像身后面有黑影在追赶一样。
2
终于,他恍然发现,他有多么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处事方式。
如果他再胆大一点,或者不那么善解人意,甚至再狂妄肆意一点儿,他大可以追在斯伽文屁股后面喊,他可以大骂他,可以大声地让他想一想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想想他的父母吧!想想他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想想他们是怎么把他逼到这样的地步的!想想那些被挂在射灯下的画吧!所以干嘛非要回去呢?反正他经营的画室生意也足够他们一家子生活了,不是吗?他为什么不能再尝试一次,再鼓足一次勇气,带着他的女朋友和孩子,半夜驾着马车逃走呢?
哪怕是恳切地请求斯伽文呢?哪怕是低声下气地乞求呢?那也比那句虚浮无力的“我等着你的信”要好太多了吧!
可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