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要辜负他了。钰娘想。他求她的那些事，她到底一样也没能到。婆婆承受不住如此打击，看到那件血迹透的的单衣时就一栽倒，再也没能起。“小钰娘，我没生养一个好儿，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临终前婆婆死死着钰娘的手腕，白泛着铁灰，手指比井边的苔藓还冷，留下的淤青半个月后才消散，如同某诡异的纹般印在钰娘的肤上。钰娘来时是一样的十八岁，走时还差三个月才满二十二岁。

钰娘不懂丈夫信里说的那些“革命”、“牺牲”、“万死不辞”是什么，她只懂信里最后一段话。丈夫求她安顿好婆婆，求她改嫁，也求她忘了他，往后仍旧好好生活。那是他第一次称呼她“钰娘吾”，也是钰娘第一次知他的表字，岳峙，恰他这样沉稳如山的人。钰娘，钰儿，吾，丈夫在信里反反复复地呼唤她，好像那个机灵可人的小女此刻在他的边，给予他一往无前的勇气，哪怕前方等待他的是最惨烈的死亡。

“早些回来，你别担心，家里有我。只是.......我也会想你。”“好。”丈夫难得对钰娘笑了一次，他这一辈在钰娘面前的笑容太少太少，以至于往后的漫长岁月里，钰娘仍时不时回想起那个笑容，愉快的，温柔的，发自真心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在一个幸福的为丈夫的男人脸上应该现的笑容。“等到了城里，我再托人给你捎些胭脂。”丈夫说完这句话，便很不好意思似的转快步上了车，等到了路时，丈夫揭开帘去看，钰娘还站在原地，影缩成小小的一个儿。

丈夫的衣冠冢挖好的那天晚上，钰娘突发奇想了坑里，躺在坑底看了一夜的月亮。小时候她坐在爹的膝，听爹讲故事，月亮上住着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寂寞仙娥，月亮照尽天下的有情人。坑底的泥土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钰娘眨眨睛，觉一滴泪到了下上，凉丝丝的，也不知和夜的有什么区别。天亮送葬的人就要来了，那件血衣她也留不住。钰娘想。她来时孑然一，只带着她小小的胭脂盒，但是有人在等她。现在走时依旧孑然一，这次却什么都没有了。她将胭脂盒留在了坟茕中，从今以后再没有人能填满它了。

钰娘没有回到母亲的边。事实上，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钰娘的母亲和曾试图寻找过她，唯一得到的线索是曾有人声称在码边见到过形酷似钰娘的女，但那是一个雾天，一切在雾中看不真切。那女回看了一后的土地，便踏上船去了。

钰娘和丈夫本可以成为一对白偕老的寻常夫妻，就像天底下千千万万的其他普通人一样。尽丈夫寡言少语，但钰娘知他并不是不她，他们只是需要更多的相时间。丈夫会给钰娘买最好的胭脂，会在钰娘踮起脚尖时合地低下让她像小鸟一样啄吻他的嘴角，然后从耳后一直红到脖，偶尔得空时也会揽着钰娘站在天井下看月亮。他还会忧心忡忡地拧着眉和钰娘说“抱歉”，为他造成的他们聚少离多的局面而歉。钰娘一直以为如此。

直到那一年的中秋。那一年的中秋过后，钰娘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月亮。居然可以这么亮堂。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那样大，那样亮，亮得怕人，仿佛贴到面前视着你，叫人忍不住一阵又一阵心慌，仿佛整个人从内到外被剥来，五脏六腑在外，发在内，赤颠倒，被无情地打量着。她也再没能见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这一次被同乡捎回的，只有一盒丈夫买好的胭脂，一件浸透血渍的单衣，还有一封信。信也是提前写好的，说是家信，倒更像绝命书。

箱坐上车去城里时门相送，面上也还是微笑着，看不不满亦或是不舍。她从不和丈夫讨要什么，倒是他先开，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钰娘只说不缺吃穿，也不那些小玩意儿，沉半晌最终问丈夫，能不能给她带些胭脂来，填填她陪嫁的那只胭脂盒。钰娘没说的是，爹活着时与娘琴瑟和鸣，这只胭脂盒从未空过。丈夫像是在这个回答里，亦或是在钰娘上会到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站在桌边，将钰娘的胭脂盒拿起来细细看了看，又放回去。月底时同乡从城里回来，果然捎回他答应过的胭脂，颜又艳又稠，得化不开。钰娘将它们细细填自己的胭脂盒，不经意间沾了一在盒盖边缘，用指尖抹开，白净光亮的瓷釉上顿时一痕淡淡红霞。

婆婆被她葬在公爹的坟旁，而她的丈夫，那个给钰娘买胭脂的年轻人，钰娘甚至无法找回他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