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说：“药虽薄，但有它坐镇，能助你淹留稍久，岂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觉不到时间，甚至不知自己生死了，只觉得一片漆黑，被人唤着睁开时，已浑透。

白无常：“你分明已经与戚无别两情相悦了，往后无论长短，必定日日厮守，既然如此，丹药取与不取又有何区别？”

对戚无别来说，二人的将来是一条长长久久的红线，对他来说，余生却如焰火的引绳一般，牵着无边绚烂，却戛然而止。

察觉他有些哭腔，黑白无常不敢说话。

“我看得清醒，因为对他来说一世便是结局，和我一生厮守是他唯一所求，是他最贪心的结果了。可对我来说，早知必有分别，无论是一年半载，还是三年五年，一旬一纪一甲，时间或长或短，到最后都会伤心。不会因为相伴长久而释怀，或许越长久便越舍不得，便……痛得越厉害。”

“觉如何？”

黑白无常大为惊诧，分明一切都如他所愿了，为何却要眉锁，一副痛不可支的样。

黑白无常又是四目相对地商量了一番，然后对他说：“丹药确实能取，其中利害你也明白，但我两个还是有些疑惑。”

他先前没有问，现在更不会问——假若不取神丹，又能有多久？

黑白无常却仍半懂不懂。

“那是你们不知心不由己的滋味，我已尝了许久，即便如今已不如从前难熬，我也不想有一丝隐忍了。”他尽力想与黑白无常解释清楚，“诚然，丹药对我究竟是好是坏很难评议，我与你们意见向左，或许与戚无别也是一样。若是让戚无别来选，是两人分别而我能得长寿，还是两人厮守却注定短暂，我想他会抉择得痛苦万分，因为他与我不同。我已置生死于度外，我站在这一世外，可他却永远困在其中。这已对他不公，所以我不能让他选，而我没什么好犹豫的。”

这痛意很快波及全，却并未减淡分毫，而是在里外每一寸肌肤血上加剧重演。

他不怕数着日等死，他怕的是一就能望见的分别。

他分明是笑着开的，却突然地了泪，“我现在、现在便好痛……”

他轻声发问：“我还有多少时日？”

一手指伸到前，“一载。”

他这样一说，实在清楚明白，他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历劫般的验呢？

他只觉一阵撕心裂肺剧痛，从到背狠狠穿透，好像有一遍布长刺的铁杵在膛来递去，要把他血骨全刮成碎末。

他说着敞开怀来，“就请为了我的自在，帮我取了这心锁吧。”

他突然地心如刀绞，连方才取药之痛，相较之下都不值一提了。

这一问突然让他心中波澜万丈，“人都是贪心的，以为有一世时，便不甘于十年，以为有十年时，便不甘于三五年，以为有三五年时，就不甘于一年半载，其实无论如何都不够，哪怕生生世世也不会甘愿，只不过是竭尽全力多拼一日，可多少是够呢？分明永远都不够，绝不可能够，除非有一天貌合神离，相看两厌。”

即便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可他实在不曾料到，少了那三分药缓冲，情竟如此钻心。

味，我还淹留什么？即刻与你们回去酆都就是了。既然来了一遭，也只有这一遭了，我便不想留什么遗憾，他们神仙就算历劫，也不是为了苟活长久，而是尝尽千滋百味啊。”

“请说。”

可他摇摇晃晃抵到墙边站稳时，黑白无常却手捧一团冷光发问：“你真不会后悔？真的不嫌短？”

他竟松了一气，“够了……陪他走一遍夏秋冬，还有什么可求？”

“这便是了，无论人鬼，求的从来是潇洒痛快而已！”

黑白无常俱是睛一亮，“若真有那样好事，自然不用迟疑……”

他两个当然不会懂，不会懂那样，那样难得，那样满是磋磨却还是纠缠不分的情有多可遇不可求，以至遇到了便不想撒手。

他笑着问：“我且问你们，如果可以选，你们是要不死不生长长久久地司鬼吏，还是投胎转世，在人间光明正大十载凡人？”

“果然果然，竟真应了那位天尊所料……”黑白无常低声自言自语，却顺他心意在他前后站开，而他已将两闭上，不曾听见这句话，亦没有看到二鬼手上动作。

他轻颤着看着上木纹，有恍若隔世的重生滋味，方才剧痛不曾让他落泪，可心上的无拘无束却让他角。

他叹了一气，毕竟人鬼有别，黑白无常见他经历许多，终究不能同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