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袁星樨在街闲，听着贺老六和那收蚕丝的人讲价钱，他在这里看路人，路人其实也在看他，鲁镇虽然是个城镇，在这周围的卫家山、平桥村、赵庄、未庄之间，已经算是一个大地方，贺家坳的人说起鲁镇，总是一脸向往，以为是人世间第一等繁华闹的所，然而这一个镇却只有一条街，就是这里的主要商业街，其它边都是小胡同，是以鲁镇的人要逛街，买什么东西，多是在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倒也堪称兴旺的，所以别的人就看啊，看这个小白脸啊，一个男人剪了辫的，鲁镇从不见这样的人，太稀奇了，不用到西洋国，就能看这样的西洋景。

虽然是一个城镇，却也是一个闭的地方，空气在这里，仿佛都不动的，外间少有新闻传来，所以但凡有一新鲜事，便要传很久，给人反复咀嚼，袁星樨这一天在鲁镇给人看见，当天下午就有人说给了四老爷听：“那个小白脸……和贺老六一起的……又来了！”

所以袁星樨这一年夏季里从上海回去，真的带了一文明到贺家坳，预备着冬天用。

四老爷哼哼着：“我才懒得去凑这样的闹。”

像是袁星樨这样的人，冬季里走在外面，手里提一木，总觉得好像坍台的，不不类，但终究要防狼，所以还是从上海带一文明过去吧，袁星樨拄着文明走在村里，那就像样多了。

四老爷猜这个人就是贺老六，要说这贺老六，如今

，有的那手柄和底都是金属的，那抡起来打在上才疼呢，那一班西洋绅士拄着文明，看着优雅，然而随时能动手的，就好像中华武术之中的白蜡杆一样，只不过是舶来的，而且笼罩上一层文化气息，就好像镀了金似的。

四老爷的神往那小白脸的旁边一溜，就看到了另一个男人，那么大壮健的一个，如同一截木桩一般杵在那里，四方脸，黑红的脸膛，脸上泛着光，很是饱满，眉很，睛大大的，鼻梁鼓起，鼻翼宽阔，下面一张大嘴，嘴很厚，有棱有角的，看着很有些顽格，脸上神情木木的，就是个山里壮汉的活招牌，一看到他，就晓得山里的男人都是什么样。

四老爷登时皱眉：“如今在哪里？”

一个大箱，镜伸去老长，好像个炮筒一般，底下还得支起一个三脚架，倘若在鲁镇，毕竟是“城市化”了，那还好说一，贺家坳的人哪见过这个？一个个不得跟摄了魂似的？这么个箱往地上一摆，那帮人就得想着把它砸了，妖术啊！

袁星樨笑：“照相倒是容易，相机太笨重。”

当面是如此说，不过四老爷不多时便穿了外衣，门去了，一路走到镇的咸亨酒店，往里面迈步，不用仔细搜寻，就看到了那一白影，不是衣衫白，是脸白，侧过半边脸，好像天上的半个月亮一般，荧荧地放着光的。

“就在咸亨酒馆，四老爷要过去看看么？”

四老爷刹那间便想到了孔乙己，十年前，这镇上也有唯一一个穿长衫而站着喝酒的人，就是孔乙己，这些年他是老没见了，只是这两年，偶尔才来遛遛，跟一个俊秀的男人在一起，如今可是又见着了，这个姓袁的，穿着长衫，站在柜台前面喝酒，只不过他与孔乙己毕竟还有所不同，孔乙己那穿的，“鹑衣百结”，又脏又破，姓袁的就面多了，那一蓝布长衫崭新崭新的呢，上面一个破绽都没有，洗得净净，还上了浆的呢，本来那小长得就不错，这一下更是括有型。

还有人和袁星樨说：“能照几张照片来看看么？”

因此袁星樨一时也就没想搞这个，那么沉重的相机，搬来搬去也的确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