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家都如此凝神贯注地听袁星樨说，就好像有人用一线拴住她们的魂，把她们牵过去了一样，九斤老太便觉到自己的孙七斤受了贬低，而因为七斤不再给人那般看重，她便又觉得自己的地位也往下落了落，随着七斤一起下了。

因此伊便很有些不忿气，也不甘心，一心想要说话，只可惜袁星樨讲的那些太新鲜，她都不去，如今总算讲到了她所熟悉的，于是九斤老太很是锐地，终于找到了自己发挥的机会，便用手掌拍着大，大怒地说：“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的长，只知讨姨太太，七个八个的小老婆，从前的长，这样的么？我活到七十四岁，活够了，从前的长是——万恶为首！女人住在这边，男人住在那边，女人……男人……男人……女人……我活够了，七十四岁了”

听了贺老大的一番见解，袁星樨咯咯地便乐：“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

贺老大瞥了他一，说来的话怪里怪气，果然这袁星樨就不会好好说话，正经话没说上多大工夫，就开始讲这些歪话，稀奇古怪，不知说的什么，反正不是好话，看看他笑成这样。

她一向是将革命党当是当年的长，因为都是剪人的辫，那一阵时局不稳，各闹哄哄地说剪辫，家里虽然也担忧，不过为了生计，七斤还是照样去城里撑

孙大总统孙中山是怎么回事，袁大总统袁世凯又是怎么回事，本省主的如今又是谁，外面有了怎么样的变化，把大伙听得一愣一愣，嘴张开得大大的，成了个圆圆的黑。

所以贺老大虽然满心腻歪，却依然是来了，听着袁星樨说话，本来说得好好的，忽然间就又邪起来，大总统肯定是个男人，不会是个女人，所以他扯“大姑娘们”什么意思？和“大姑娘”有瓜葛么？

果然过来听他说话，就是错了，倘若袁星樨是说别的，自己本不想来，狗嘴里吐不象牙，袁星樨能说什么好话？然而如今是改朝换代，改朝换代是一件大事，每次总是要人的，大家都要小心些，哪怕是这贺家坳，离外面远着哩，也得留神，更何况两个月就朝代更迭了两次，让人想起来就烦，心里慌慌的，换皇帝就换皇帝，什么这么频繁？让人还来不及顺应那个，就又换了，整天七事八事，让人不能好好过日，田税都不知究竟该给谁。

听了一阵，贺老大有些不太兴地说：“为什么新主要叫‘总统’？我总觉得不如‘皇帝’好听。”

袁星樨这不正经好在是没有多久，很快又转说起城里的人事：“督军娶了一位新的姨太太。”

九斤老太本来见大家都给袁星樨引过去，个个在听他讲，比听自己的孙讲时格外专注——这也难怪呢，袁星樨毕竟是读过书的人，他的那个学问，大家都以为是比鲁镇四老爷还要大的，虽然这个姓袁的人实在不怎么样，但确实懂得多，有时候谈起外面的事，是的，他讲论起来，自然是比自己的孙要明白，说话来清清楚楚的，连那两个大总统的底都给挖来了，孙大总统去过日本，袁世凯坑过德宗皇帝，也就是光绪。

不够威风，缺了那一霸气，看看如今的人对“大总统”是多么的轻率啊，居然赶着大总统，叫起名字来，从前大清的皇帝，谁敢叫人家的贵上下呢？给抓住了可是要杀的，可见这个“民国”是不如“大清”的，让人不能够从心里往外地敬重。

老太太摊开两只手，向两边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