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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北京,素还真总感到周身燃着一簇明火,照得他激动难当,照得他浑身颤动。他说,北京有好多汽车,叶小钗,你见过汽车么?四个轮子,跑起来像四只快马。北京有故宫,也是在这个时候,故宫蒙上一层白雪,茫茫一片真干净,朱墙伸出几朵腊梅,丹红艳艳。北京有个金太阳,他穿着中山装,往天安门一站,所有人都望着他……都敬仰他!他语速飞快如同呓语,沉溺于自己所描摹的极乐之地。叶小钗的脸时而朦胧时而清晰,他只是淡淡地笑,偶尔伸手卷一支土烟。他给他念唐诗宋词,念毕生所学,不管他是否听得懂。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曦,旧栖新陇两依依。他如一片乌云,像一座被伐得光秃的丑山试图遮蔽月亮的光华。他仿佛做着一截一截的梦,城乡倒影缠绕,有时候真实有时候虚幻。
于是朝露降落,万物生长。他在监狱的日子里时常会想:在回回村的两千多个日夜得到了什么,他好像得到了一切又好像什么也没得到。他只能记清叶小钗那双漆黑的双眸,如夜晚里沉睡的太湖。下午两点半,狱卒准时到临。他们左手紧握红色封面五开本,右手放在后腰上,大声朗读:学习毛主席语录——第一条,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第二条,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第三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第四条,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他的眼前仍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倒映出天上的银盘月影,倒映出孤鹰盘旋翱翔,倒映出他在二重林的芳心似火。
又是一年秋收,硕果累累,麦香纷飞。他在家里与金少一包饺子,芥菜猪肉馅,韭花鸡蛋馅。金少一像一颗拔苗而长的秧稻,几乎与他同高,生长成一个别扭的少年。他说,少一,来背一下《采莲》。金少一没有理他,低下头将包好的饺子放在案台上。他们总是弥漫着这样僵硬的沉默,尽管金少一并不时常在家。素还真将粘在手上的面粉拍掉,起身道,我去喊你父亲回来吃饺子。
他凭着依稀的记忆走进屋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头顶白云蓝天,杆叶蒙住了他的视线,阻碍着他深入的脚步,叫他迷失在这片丰腴的旷野。他没有找到叶小钗的身影,是叶小钗找到了他。那只属于农民粗糙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掌纹清晰,老茧生硬。素还真一个踉跄,他们就一齐倒在趴伏土地上的玉米秆上了。他就笑,说,叶小钗,我和少一包了饺子。叶小钗支在他身上定定地看着他,他瘦高的鼻梁横着一道肉红色的疤。他伸出手去摸了摸,问,怎么搞的?他往上摸,摸到他的眼睑,托着一颗水墨色的玻璃球。叶小钗闭上眼,他看到他眼皮分虬的青色血管,他又闻到那一股混合着麦香的羊骚味。叶小钗在金少一十五岁之后没有养羊,他卖给城里的肉商,卖了一笔钱,金少一哭了很久。他吻住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然后他们就抱在一起做爱了。高杆翕动,枯叶欢歌。叶小钗的喘息掩埋在风沙中,他们紧紧拥抱,彼此溺水彼此浮木,阴茎像上了膛的火枪发烫。他感到理想与爱情媾和,从未如此接近,几近抓在手中。他把散落在身侧的玉米捡回箩筐,拉着叶小钗的手穿过玉米地,奔回土屋。推开门,金少一不知所踪,桌上的饺子无人问津。他们在土炕上翻覆,赤裸的两具身躯交叠在一起,弥留腥咸的爱情印记。蒙着白雾的窗外星月交织,洒落一地光辉。他头昏脑胀,靠在叶小钗的颈窝,感到叶小钗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缓慢地捋动。
每当他回忆起此后所经历的一切时,他总是在想:他这一生究竟有过什么东西呢?有过的,只有一件东西,就是那个秋收的夜晚。这就是他一生所拥有的全部东西,其余的不过是一场躁动的梦。*
谈无欲是随浪潮奔涌而来的,一九六六年他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到达回回村,手中捧着一本红色封面五开本。他说,师兄,好久不见。当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他时常向素还真表示对下乡的不屑与轻蔑,瘦削的下巴微微翘起。他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谈无欲说,你错过太多了,现在的北京早已不是以前的北京,主席鼓励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破陋习除四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