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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几个表哥在搬冰棺,一点一点从车上挪下来,阿妈在一旁说,阿爸真是有福,阿妈当初走的时候都没冰棺,现在他倒赶上了。司机推了个推车过来,他让舅舅他们把冰棺打开,把阿公抬出来,这时阿妈哭了,大声哭嚎着叫阿爸。从冰棺里抬出来的阿公被两床棉被包裹着,只露出半张脸,仿佛一个大大襁褓。在推车上放稳,司机帮着推到了里面,阿妈叫你过来,再看一眼。你过去了,跟在推车后面。在走道里推了一小段路,出现了一个电梯一样的铁门,司机按了一个按扭,门开了,里面也摆着一个推车,司机指挥着舅舅他们把阿公换到那个推车上面,阿妈拉了拉你的袖子,让你跪下,你跪下了,小弟,阿爸他们也跟着跪下。铁门缓缓关上,阿妈再次哭嚎起来,其他人都流了泪,你没有。司机把阿妈拉起,说不用跪了,都到外面等着吧。阿妈问,骨灰哪里领,司机说,就刚才最里面一点的那个大烟囱旁边,又问阿妈家里是不是备了棺材的,阿妈说备了的,司机说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不要磨得太细了。阿妈说麻烦你了,司机说都是一个镇上的,客气什么。
你跟着他们,顺着原路出来,你走到了遗像的椅子旁边,遗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碰到了,掉在地上。你俯身,捡起来,用手抹干净了灰尘。舅舅把阿妈、阿爸叫到了一边,说有事情跟他们商量。刚开始声音很轻,后来阿妈的声音大起来了,她嚷着,东西都让他们得了,现在让我们去续谱,什么道理嘛!舅舅说,你阿爸就这么个心愿,你就帮他了了吧,山上的事情,我再去跟他们讲讲。阿妈扯下了孝子帽,说讲什么讲啊,阿妈死的当天,勿是讲得很清楚,你又勿是勿晓的。可是舅舅没能说下去,因为阿妈又哭嚎起来。
续谱的事情在七年前提过一次,在阿婆去世的那年冬天。那一年阿婆已经不会走动了,因为腿上长了疮,用了很多药,仍然不见效,后来请了山下的医生的来看,医生说经络都坏死了,不好治,除非把腿锯了,阿婆不肯,结果没出两个月,病情恶化,就撒手去了。当时你在马屿读书,赶到山上的时候,阿婆已经躺在了棺材里,眼睛还睁着,他们说她是在等你,要你帮忙合眼,你伸出手拂了下,阿婆的眼睛合上了,她的样子仿佛熟睡着了,很安详。他们对你说可以走了,你没走,仍然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你落泪了。
在阿婆合棺的当晚,阿风舅舅走过来,叫你去堂屋里,说有事情商量,你跟着他过去了。厅里只有几个山里的妇女在忙着折纸钱,阿风舅舅拉着你坐到长条凳上,说你现在也大了,有些事情讲给你听,你应该也懂的,你阿婆明天要下葬了,但是连个孝孙都没有,实在是不好看,所以我们几个舅舅计划了下,想让你或者你弟弟续下谱,这也是你阿公的意思。你问,我阿妈同意吗?阿风舅舅的眉头皱起来,说只要你同意就可以了,你阿妈那边我去讲。你说那先问下阿妈吧。这时你阿妈在外面叫你,你出去了,阿妈把你拉过去,说阿风是不是要你同意续谱,你说是的,阿妈说你别理他,山上的事情多,续了以后很麻烦的。你说你晓得的。阿妈笑了,说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阿风舅舅又出来找阿妈和你,说其他几个舅舅都来了,还是再谈谈吧,阿妈说,再谈也这样,不过还是去了。堂屋里搬来了一张大桌子,桌子中间摆了一个青瓷茶壶和一圈白瓷碗。一个坐在上首的男人叫你过去坐,阿妈说你是后辈,还是坐下面好了。那男人没再说什么,其他几个男人都没开口说话,都在“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徐徐上升,把挂在正上方的电灯都包裹住了。有人拿了一个白瓷碗过去倒茶喝,但坐在上首的男人咳嗽了一声,那人倒了茶,又放到了跟前。堂屋外,可以听到山风在“呼呼”作响,还有猫头鹰的叫声,远远地传来。山里人都相信,猫头鹰叫了,是要死人的。